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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简直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听过比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更伟大的专辑。
确实，我很早就已经听过Pink Floyd的音乐，我也早就已经了解了Syd Barrett的故事，甚至我或许还早就已经草草听过一遍《风笛手》这张专辑，但是魔法却没有在我身上发挥作用，直到不久前我翻到那本关于Syd的传记，于是我又一次打开Apple Music，点开那张发行于1967年的专辑。这一次，事情的发展出乎我的意料——好像齿轮“喀嚓”一声契合了，我看到马戏团的幕布缓缓揭开，听到了我从来未曾想象过的音乐。
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就像是一场盛大的魔术表演，你的眼睛不能离开它哪怕只一秒钟，因为奇迹就产生在这样的瞬间，你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也许会错过什么。这是一张和Pink Floyd之后的专辑完全不一样的专辑，不仅Pink Floyd无法再复制它，连Syd Barrett自己也不能再复制它。除了Syd，这世界上还有许多伟大的音乐家，但是再也没有人能做出像《风笛手》这样的音乐了，因为这张专辑是一个世界，是一座藏着未知的、披着绚丽皮毛的动物的森林，是一个变化多端的万花筒——简直太神奇了！
我喜欢这张专辑，第一个原因是它听上去简单而单纯，更像是一个孩子摆弄着他奇奇怪怪的乐器时随口唱的曲子，而不是深思熟虑后产生的“作品”。它的伟大之处正是在于“简单”，这样的音乐不需要多余的乐器，不需要恢弘的架构，也不需要深沉晦涩的歌词，它们需要的只有想象力和一颗装着童话和柠檬水的心。但这两件东西却正是几乎所有人都缺少的。记住吧，真正伟大的音乐绝对不是华丽、精雕细琢到让人炫目的，它们只能是简洁、真诚、强烈、极富想象力也极为风格化的。我的音乐口味其实是我长期浸淫在Nirvana的音乐中的结果，但现在我不得不怀疑，The Piper at the Gates of Dawn将会取代In Utero在我心中的地位。
专辑里的第一首歌Astronomy Domine细数了月亮和星辰的名字，泄露了天体运行和人类恐惧的秘密。与其说这是一首关于宇宙的歌，不如说它在讲的是占星术、塔罗牌和一个望向星空的疯子的故事。Syd的宇宙和严密的计算与精密的仪器无关——他的宇宙里充满了怪异的回响和柠檬黄与青苔绿的星云。这首歌奠定了整张专辑的基调，它几乎在大声叫嚣着：释放你的想象力吧！想象——跟着Syd Barrett穿梭于云上和地下，见见外太空的木星和洞穴中的矮人！
从第二首歌Lucifer Sam开始，整张专辑迈入正轨。你已经准备好融入这个奇异的世界了，不需要多余的准备了。这是从前奏开始就带着魔法的音乐，Syd描述那只叫做Lucifer Sam的猫的方法像是在一个巫师在对着他通灵的黑猫施咒，又像是一个固执地相信猫的眼睛能吸走人的灵魂的孩子在梦里与街角那只不详的野猫不期而遇。这首歌里有一句歌词非常有意思：Jennifer Gentle you're a witch。它出现得非常突兀，似乎和上下文都没有联系，那么，谁是Jennifer Gentle？其实这是Syd的前女友，大多人认为Syd在歌里说她是一个女巫是因为他们分手时很不愉快，但是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Syd是真的认为他的这位女朋友是一个女巫，而他在写的这首关于猫的歌让他想起了这位女巫，所以很自然地，他把她写进了歌里。不过就算他是故意的这句歌词也很可爱，只有孩子才会骂人是witch——想想这位女友在听见这首歌时该有多生气，哈哈。
Matilda Mother是我在整张专辑里最喜欢的歌之一。这首歌非常具有代表性：旋律简单而活泼，氛围极强，大量使用和声，运用了Syd喜欢的那些用嘴巴发出的怪声，歌词是一个关于国王、银币、木鞋、溪流、骑士、娃娃屋、旧香水的故事——这完全就是一个属于最天真、最活泼、最奇怪也最天才的孩子的世界。这首歌是Syd根据他喜欢的童书而作的，总是能让人不断想起那些躺着床上央求妈妈再讲一个故事的夜晚：噢，妈妈，再多讲一点吧（oh mother, tell me more)！而这些故事里总是有像《绿野仙踪》里的西方坏女巫那样的角色，在孩子睡着以后用魔法把他抛向天空。
Flaming、The Gnome、Chapter 24都是和Matilda Mother相似的Syd式歌曲。Syd爱着一切不可捉摸的幻象，在这些歌里我们能发现羽绒被般的云朵、氤氲水雾中的独角兽（你知道有一种叫做一角鲸的鲸鱼有着和独角兽一样的长角吗？）、睡在蒲公英中的阳光、星辰满布的夜空、戴着猩红色围巾和蓝绿色头巾的矮人在家里吃东西、睡觉和喝甜酒，甚至还有《易经》中的卦象！精灵们高呼着万岁，而我则在看着Syd Barrett穿着他曾经最爱的大袖口的华美外套，吟唱着坩锅中熬煮的童谣——他黑色的影子在墙上舞蹈，仿佛一个奇怪的巫师正在完成一次除了五颜六色的烟雾外再没有其他结果的仪式。The Scarecrow则是一首悲伤的歌，前奏略带一点东方韵味，但Syd一开口，这首歌又变成了他自己的了。歌词中的那个黑绿色的稻草人似乎是Syd本人的写照——他孤零零地站在麦田里。
Pow R. Toc H.是整张专辑最放肆的一首歌。整首歌没有歌词，而是一开始就是Syd模仿打击乐器发出的声效，然后是类似于丛林中的鸟类的声音，之后似乎万物复苏，各种披着翠绿、橙红、鹅黄、葡萄紫、石榴红羽毛的热带鸟儿开始在深绿色的枝叶中上下翻飞。一段键盘和鼓点以后，凶猛的灵长类动物龇着牙发出威胁的嘘声，色彩斑斓的猫科动物在树丛后漫步而过，丛林进入癫狂状态。之后情况急转直下，夜晚降临得太快，在最后的一阵骚乱之后，一切归于平静。这是一座Pink Floyd的丛林，只欢迎那些仍然具有想象力的人，贸然闯入的入侵者是会被那些鲜艳而怪异的动物们吃掉的。
Take Up Thy Stethoscope and Walk是整张专辑里唯一不是由Syd创作的歌。我觉得它的出现有点奇怪——在这么一张完全Syd式的专辑里为什么一定要塞进一首充满了隐晦含义的歌？其实它并不像有的人形容的那么突兀，Roger Waters似乎受到Syd的影响，虽然歌词与其他歌没有联系，但音乐的风格却在向它们靠近。
Interstellar Overdrive则是Astronomy Domine之外的另一首关于宇宙的歌。Syd不再试图讲述故事，而是痴迷于他一直倾心的效果——利用乐器制造大量无序的音效。说这首迷乱夸张的曲子符合我对音乐“简单”的要求似乎有点牵强，毕竟它并不是只由简单的和弦构成的——实际上，这首歌里几乎没有和弦，甚至很多时候吉他都没有在弹奏，而只是在制造失真音和大量重复的怪声。电吉他似乎变成了发送宇宙信号的仪器、变成了飞船的引擎、变成了卫星发射时机械的倒数声，而不再是一把乐器。旋律部分常常都托付给了贝斯和鼓，贝斯线成了主音，头昏脑胀的参与者只能无望地寻找那个时有时无的贝斯，试图跟上乐队制造出的那个庞大的宇宙战舰。歌曲结尾的左右声道切换非常先锋，仿佛整个宇宙都在耳朵旁摇摇晃晃。这就是为什么听音乐一定要戴耳机，笑。
Bike是整张专辑的最后一首歌，也是从发行以来就备受赞誉的经典之作。我非常认同Pink Floyd那个关于Syd的短片中人们对这首歌歌词的理解：“我有一辆自行车／你要是喜欢你也可以骑／它有一个篮子，一个叮当响的铃铛／还有很多好看的东西”——多好的一辆自行车！“要是可以我也想给你／但它是我借来的”——突然就变成了一个小鬼的恶作剧！那句but I borrowed it简直是神来之笔——一堆描述自行车有多好的好话让人心中对它燃起期待，最后却告诉我那是你借的，所以你不可能给我！这是一个Syd式的玩笑。“我有一辆自行车”这样的话本来就带着孩子的语气，不是“我有一辆凯迪拉克”（Syd真的有一辆粉色的凯迪拉克，在买的第二天还是多久，他就把它送给别人了），也不是“我有一把吉他”这样多少有点自恋和炫耀的话，而是“我有一辆自行车”；不是这辆自行车有多贵，不是说它是山地车还是公路车，不是说它能骑得多快，而是它有一个篮子，一个铃铛，还有很多其他好看的装饰；不是我喜欢你所以我要把它送给你，而是虽然我很想送你但它是借的——简直太妙了！除了自行车，歌词里还有一件斗篷（“虽然它破破烂烂的还有点好笑，但是只要你觉得好看，那我猜肯定没错”），一只老鼠（“我把它叫做Gerald，它有点老了但它是只好老鼠”），还有一堆姜饼人（“要是想吃你就拿吧，它们就躺在盘子里”）。这些歌词是如此古怪而可爱，几乎让人忍不住要笑出声来。只有最后的那句我有一个音乐屋让人有一点不解——那个充满了旋律和发条玩具的房间似乎就是Syd自己的心，但Syd却邀请女孩一起进入另一个房间（the other room）。还有那句穿插于其中的you're the kind of girl that fits in with my world，这句歌词好像是在暗示你和我的世界很契合，但是要是你喜欢我，你就得自己靠过来。这是只有Syd这样的人才说得出的话——不是我的世界欢迎你过来，而是你得自己来融入我的世界。这首歌的编曲也十分有意思，没有前奏，开始得有些突兀，旋律非常轻松欢快，仿佛在看一场滑稽的儿童木偶剧，而最后那一阵疯狂的鹅叫则又带着Syd标志性的迷乱状态，好像做着梦无意间闯进了鹅群（鹅真是凶猛的动物，我以前的学校在池塘旁养着一大群白鹅，每次看见我都会绕道走），一时间让人头晕目眩。
听完整张专辑以后我几乎不能回过神。我意识到这是一张绝无仅有的专辑，是那种足以影响一个人的音乐。这张专辑听得越多就越引人入胜，不仅仅是旋律，它的歌词、它的编曲甚至是Syd的声音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似乎总是在尽自己所有的力量歌唱，毫无保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技巧，更像是小时候我们站在教室里和全班一起唱儿歌时的状态——我们只是尽量跟上旋律，大声唱歌然后放声大笑。这是一种赤诚的状态，Syd坦诚得让人心惊，他的表达没有隐藏，他让所有人都听见他的内心。而由于Syd从小画画的原因，他的音乐和歌词总是有一种很强的画面感，这些抽象的东西总是很轻易地就能视觉化，这正是魔法最关键的一点。
——所以，噢，Syd，告诉我更多关于魔术师、斗篷、宇宙、红蘑菇、蒲公英、布谷鸟、独角兽、铃铛和矮人的秘密吧！
生命如果可以一直用来听这样的音乐，那我真想永生不死。但可惜的是，我们都知道这张专辑是绝唱，仅此一张。
专辑发行以后Syd Barrett的状态一落千丈。他似乎被击垮了。Roger Waters有一次形容他看到Syd的状态：他的眼睛毫无神采，仿佛有人伸手关上了灯。我觉得再过多地去关注Syd那时经历的精神崩溃是没有意义的，因为那只是一个被不断重复的人类悲剧。很多人都觉得他是毁在毒品滥用上，但这些都只是外在的因素。Syd是被推着走上了一条他也不想走的路。我们在谈到一些人时总会提到“自毁倾向”，但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自毁”这回事。一切破坏力都是不可阻挡的。就像我上面说的，Syd坦率得让人心惊，所有人都在往内收，都在试图建立起一些防卫机制，但Syd拒绝这么做，所以他毫无防备，脆弱得像一个新生儿。
Syd离开Pink Floyd之后发行过两张个人录音室唱片，还有一张唱片公司自己后来拼装起来的类似于精选的唱片，里面有那首备受瞩目的Opel。但是一听就知道，这些都不是《风笛手》里的Syd了。它们仍然是真诚可爱的音乐，但却没有了《风笛手》中狂放的想象力，也就是说它们不再放出五颜六色的光了。我之前很喜欢那张叫做Barrett的专辑，直到我发现它其实非常悲伤。
没有了Syd Barrett的Pink Floyd还在继续。可以说，Syd的音乐是Pink Floyd的童年和青春期。他的音乐简单、混乱、迷幻，像一个古怪的孩子夜里用望远镜观察神秘又飘渺的天空。而Syd之后的Pink Floyd是成熟而清醒的，是一个大人走在空旷的土地上，一路沉思，希望能在这片贫瘠的戈壁上发现点什么。他们的迷幻不再是早期的那样，而是带着大人的决心和踏实感。他们的音乐不再有任何突然出现的不和谐音符，不再有疯狂的鹅叫，也不再有太多不受控制的感情，一切都是工整而严肃的。我认为最能代表和《风笛手》的反差性的，就是那张献给Syd的 Wish You Were Here。Syd的音乐如此活泼灵动，而送给他的音乐却如此沉重深沉，这就是Syd自己的世界和我们看待他的世界的差异。尤其是那首几乎叫出了Syd名字的Shine On You Crazy Diamond：Remember when you were young / you shone like the sun / Now there's a look in your eyes, / like black holes in the sky / You were caught on the crossfire of childhood and stardom / Blown on the steel breeze / Come on you target for faraway laughter / Come on you stranger, you legend, you martyr and shine. 据说录这首歌的时候Syd突然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Pink Floyd的录音室。那时乐队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Syd了，当他突然出现在录音室里一言不发地站在众人身后时，他们甚至没有认出他。乐队说，那天的Syd没有头发也没有眉毛，非常肥胖。他们全都哭了，但我想，Syd应该是不会哭的。他大概胡闹一阵以后就离开了，就像他在1967年突然带着他的《风笛手》出现又突然地离开一样。听他的家人说，Syd从不提起任何与Pink Floyd有关的事情。而在David Gilmour的音乐里，你几乎能看见他顶着那头凌乱的长发微笑着挥挥手，然后转身走向未知的黑暗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完全隐没。
Syd带给Pink Floyd的不只是一张专辑，而是一个无人曾企及过的开头，一种独一无二的基调和一段梦魇般的记忆。毫无疑问，Pink Floyd是那种超越了摇滚乐局限的伟大乐队，因为Davi Gilmour和Roger Waters都是真正的艺术家，他们的艺术成就几乎高于当今的所有乐队，但他们也的确不再是黎明时的风笛手了。
甚至连Syd自己也不是了。
人们在想起Syd的时候，更多的爱称呼他为“疯子”，那颗“疯狂的钻石”。在
离开音乐之后，他一直独自在酒店里过着隐居的生活，剃掉了头发和眉毛，迅速发胖。他喜欢看电视，常常把刚买的各种东西全部送给酒店的服务员。有一天他走出门，步行50英里回到剑桥，从此再也没有回来。
Syd Barrett于2006年7月7日去世。那一年我刚开始听摇滚乐。
我想起那个黎明时的风笛手，于是我再次戴上耳机，从Astronomy Domine开始播放。
原载于微信公众号：炼金术士与女巫之夜
© 本文版权归作者 Qin.所有，任何形式转载请联系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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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辑曲目：
Disc one
1. "Astronomy Domine (Mono)"
2. "Lucifer Sam (Mono)"
3. "Matilda Mother (Mono)"
4. "Flaming (Mono)"
5. "Pow R. Toc H. (Mono)"
6. "Take Up Thy Stethoscope and Walk (Mono)"
7. "Interstellar Overdrive (Mono)"
8. "The Gnome (Mono)"
9. "Chapter 24 (Mono)"
10. "The Scarecrow (Mono)" B
11. "Bike (Mono)"
Disc two
1. "Astronomy Domine (Stereo)"
2. "Lucifer Sam (Stereo)"
3. "Matilda Mother (Stereo)"
4. "Flaming (Stereo)"
5. "Pow R. Toc H. (Stereo)"
6. "Take Up Thy Stethoscope and Walk (Stereo)"
7. "Interstellar Overdrive (Stereo)"
8. "The Gnome (Stereo)"
9. "Chapter 24 (Stereo)"
10. "The Scarecrow (Stereo)"
11. "Bike (Stereo)"
Disc three
1. "Arnold Layne"
2. "Candy and a Currant Bun"
3. "See Emily Play"
4. "Apples and Oranges"
5. "Paintbox"
6. "Interstellar Overdrive (Take 2) (French Edit)" Instrumental
7. "Apples and Oranges (Stereo Version)"
8. "Matilda Mother (Alternative Version)"
9. "Interstellar Overdrive (Take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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